张良

张良学礼淮阳，东见仓海君得力士铁椎百二十斤。秦皇帝东游，张良与客狙击博浪沙中误中副车。秦大索天下求贼甚急，张良更名姓亡匿下邳。

陈涉等起兵，张良聚少年百余人；欲从景驹道遇沛公，沛公拜张良厩将。张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，沛公善之常用其策；为他人言皆不省，张良曰「沛公殆天授」，遂从不去。

沛公之薛见项梁立楚怀王。张良说项梁「君已立楚后，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，可立为王益树党」，项梁立韩成，以张良为韩申徒，与韩王将千余人略韩地，往来为游兵颍川。

沛公从雒阳南出轘辕，张良从下韩十余城破杨熊；令韩王成守阳翟，与张良俱南攻宛西入武关。沛公欲以二万人击峣下军，张良说「秦兵尚彊未可轻，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」，请先行具食张疑兵、令郦食其啗秦将。秦将欲连和袭咸阳，张良曰「此独其将欲叛，恐士卒不从，不如因其解击之」，沛公引兵大破之，至咸阳子婴降。

沛公入秦宫欲留居，樊哙谏不听，张良曰「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，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；今始入秦即安其乐，此助桀为虐。且忠言逆耳利于行，毒药苦口利于病，愿听樊哙言」，沛公还军霸上。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，项伯夜驰见张良欲俱去，张良曰「臣为韩王送沛公，今事急亡去不义」，具以语沛公。张良问「沛公诚欲倍项羽邪」「自度能卻项羽乎」，沛公曰不能，张良要项伯见沛公，结宾婚令项伯言不敢倍项羽。

汉王赐张良金百溢珠二斗，张良献项伯，汉王令张良厚遗项伯请汉中地，项王许之。汉王之国张良送至襃中，说「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，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」。张良归韩，项王杀韩王成，张良亡间行归汉，汉已还定三秦，复以为成信侯从东击楚。

汉王至彭城败还，下邑踞鞍问「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，谁可与共功者」，张良进「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、彭越反梁地可急使；汉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。捐此三人则楚可破」。汉遣随何说黥布、连彭越，使韩信击魏举燕代齐赵；卒破楚者此三人力。张良多病未尝特将，常为画策臣。

汉三年项羽围荥阳，汉王与郦食其谋复立六国。郦食其请立六国后「毕已受印，必皆戴陛下之德」，汉王善令刻印。张良来谒，汉王告之，张良曰「谁为陛下画此计者？陛下事去矣」，藉前箸筹八不可——制项籍死命乎、得项籍头乎、封圣墓表贤闾乎、散府库赐贫穷乎、偃武行文乎、休马无所用乎、放牛不复输积乎，第八「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从陛下游者，徒欲望咫尺之地；今复六国，陛下与谁取天下乎」。汉王辍食吐哺骂「竖儒几败而公事」，令销印。

汉四年韩信破齐欲自立齐王，汉王怒；张良说（尝与陈平蹑足附耳语），汉王使张良授齐王韩信印徵其兵击楚。秋汉王追楚不利壁固陵诸侯期不至，张良说用其计诸侯皆至。

刘敬说都关中上疑之，左右多劝雒阳「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足恃」。留侯曰「雒阳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；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，阻三面守独一面东制诸侯，此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，刘敬说是也」，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。

汉六年封功臣，张良无战斗功，高帝曰「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，子房功也，自择齐三万户」，张良曰「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，此天以臣授陛下；陛下用臣计幸时中，愿封留足矣」，乃封留侯。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，馀日夜争功不决；上望见诸将坐沙中语，留侯曰「此谋反耳」，请先封生平所憎群臣共知雍齿示群臣，上置酒封雍齿什方侯，急趣定功行封，群臣喜曰「雍齿尚为侯，我属无患矣」。

上欲废太子立赵王刘如意，大臣谏未能得；吕后使吕泽劫留侯，张良曰「此难以口舌争也，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」，谓东园公、角里先生、绮里季、夏黄公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，请令太子卑辞安车固请。十一年黥布反，上病欲使太子将，张良彊起见上「楚人剽疾，愿上无与楚人争锋」，说令太子监关中兵，留侯行少傅事。

汉十二年上破黥布归疾益甚欲易太子，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。叔孙通以死争，上详许犹欲易。及燕置酒太子侍，四人从年八十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；上怪问，四人前对各言名姓，曰东园公、角里先生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。上大惊「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，今何自从吾儿游乎」，四人「陛下轻士善骂，臣等义不受辱，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，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，故来耳」。四人为寿趋去，上目送召戚夫人指示「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，吕后真而主矣」；戚夫人泣，上曰「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」，歌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，当可柰何，虽有矰缴尚安所施」。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招四人力也。

留侯乃称「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，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；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」，乃学辟穀道引轻身。高帝崩，吕后彊食之「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，何至自苦如此乎」，留侯彊听而食。后八年卒谥文成侯。

太史公曰：学者多言无鬼神，然言有物。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，亦可怪矣。高祖离困者数矣，而留侯常有功力焉，岂可谓非天乎？上曰：「夫运筹筴帷帐之中，决胜千里外，吾不如子房。」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，至见其图，状貌如妇人好女。盖孔子曰：「以貌取人，失之子羽。」留侯亦云。